三峡——我们无法告别
人们用“亘古不变”来形容山川河流,现在,山川真的要变了。
三峡,长江最奇峻、壮丽的一段,也是长江最有性格的一段,它雄奇诡异、惊险莫测、激越飘荡。
而这一切就要消失。
这个充满险滩、恶水、沉船、死亡、抗争的地方,一切由险峻雄奇而来的故事都将戛然而此。它的奔腾跌宕、它的白浪滔天、它的剑气如虹,都将化为天水相接、烟波浩森的一汪平静。
这是人类创造文明以来,对自然的一次最大规模的、绝无仅有的改变。
它在改变着带地容貌,也让长江边上沿了数千万的社会生态随着实体的灭而“席终人散”。
它在改变着大地容貌,也让长江边上沿袭了数千万年的社会生态随席终人散”。
而“席终人散”。
既将失去的将永远失去,城市的传统和气味的形成必须经历上千年的发酵,点点滴滴均是浑然天成,永远无发复制,不同的诚市铭刻着不同的历史记忆,蕴涵着不同的问化和风俗。
而迁移后重盖的所谓新诚大同小异,功利的诚市效能,全新的砖瓦,茫然的人群,人文上的积淀在哪里?
人们在告别之间,才蓦然发现,对三峡了解实在太少了,对三峡这条文明大通道得意义也认识太晚了。
我们奔赴三峡,我们用心去记录,记录即将消失的三峡,记录长江曾有的性情,记录几千年来人们和长江相伴的朝朝暮暮生生死死。
这是一切我们无从忘却,因而无法告别。
文明
相传,大禹治完黄河的水后,就来到了长江。那时侯,三峡不通,长江之水全都憋在成都平原。
巫山神女爱慕治水英雄赠大禹治水的黄绫宝卷,并在暗中相助。大禹手执利斧踏巫山,辟开三峡,引江水滔滔东去。
地质学家告诉我们,大约在4000万年前,长江是两条河,一条向东流,一条向西流,互相之间隔着一个巫山。喜马拉雅山的抬升使西去的长江无路可走,转而向东,冲决出了一个文明三峡,两江之水终于携手,惊涛穿空,夺峡而走。
这仅仅是地质上的三峡对于长江的意义。
三班制峡的两边是两个平原——江汉平原与成都平原。这两个平原繁衍了各自不同但都很灿烂的古代文明——楚与蜀。
三峡像一个巨人,一手拉着蜀文明,另一只手上是楚文明。它让两个文明把手握在一起,让它们彼此相遇。而其中的媒介,就是巴文明。
三峡对长江文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纽结,它打通巴蜀荆楚,将几个封闭孤立的文明联接起来,造就了整体的长江文明。
没有三峡,奇崛神秘的古蜀文明是封闭的。“噫嘘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没有三峡,荆楚文明是孤独的,它泛滥的浪漫情绪无处宣泄,它奇异的巫鬼想象找不到知音。
灵异
如果长江是一首交响曲,那么进入三峡就开始了它最华采的乐章。
流到这里的长江,巴人叫它“峡江”。
峡江里充满了人永远不可把握不可知的事情。江中的险滩,水下的礁石,空中的闪电和暴雨,江上的狂风和巨浪。老船夫说,船行江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生,一条是死。闯过去了是运气,过不去的就永无回头之路。
“山上巴城子,山下巴江水。”(白居易诗)从重庆、涪陵丰都到奉节、云阳、巫山,从瞿塘峡到巫峡,巴城巴水,巴乡巴人,巴歌巴舞。三峡首先塑造的就是居住在三峡的古代巴人和巴文化。
巴人崇鬼。他们创造了巫山神女的故事,制造了一个鬼的首都——丰都,把整个峡江都塞满了鬼怪灵异的传说。
在这样人与自然始终处于紧张的关系中,首先需要的是人的勇毅。
神话传说中,巴人选选择了最勇猛者做了自己的首领。
武落钟离山上,有赤黑二穴,住着五姓部族,他们在选首领。相约比赛掷剑,中者为君。
住在黑穴中的后代巴氏子务相“独中”。又约比赛造船,浮者为君,又是务相的土船“独浮”。他就是巴人的首领——禀君。
这个巴氏的后代是个上山能猎、下水能渔者,只有具有这样素质的人才能在三峡的险山恶水中生存。
浪漫
奔腾咆哮的长江,一到瞿塘峡就撞上了夔门,偌大一条长江被逼成一条宽不过百米的细带。两岸山峰拔地而起,峭如刀削,千涛万浪无路可逃,只有从这窄窄的门中侧身而过。
夔门,是长江进入大海必经 的一道门。
夔门,也是蜀人的一道心理上的门。
古往今来,成名成家的川人,都是冲出夔门的。只有冲出夔门才一鸣惊人。四川孕育了他们,但不会造就他们。
对这个奇特的文化现象,专家的解释是:四川的文化是一个农业的盆地文化。它是极度宁静的田园诗式的、缺乏活力的、安土重迁充满野居闲趣的静态文化。四周高山的锁闭和自身的富足使它始终有一种沉迷的趋向,夔门对蜀文化的来说也是一道门,是开放还是封闭?是接纳还是拒绝?
夔门是三峡的第一道天堑,“峰与天关接,舟从地窟行”,想穿越它是困难的,而一旦穿越,就是两个天地。
夔门的另一边是一个阔大的世界。那边的楚文化是浪漫不拘的,是激情四溢的。蜀与楚隔着夔门两两相望。
蜀文化的标识是三星堆。1929年三星堆在一次偶然中为世人所识,但以后60年的不间断发掘中,三星堆一直没真正打过它的宝藏。直到1996年,一根灿烂的金手杖出现时,人们惊呆了。它和我们熟悉的所有文化都不同。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些极度夸张的青铜人像、眼珠突出眼眶的立目头像、丽的黄金面具、张扬的通天神树?
楚文化的标识是《楚辞》。那是楚人生命自由的奔放和舒展,是楚人精神的酣歌狂舞纵横恣肆。
如果长江是一条龙的话,那么上游的巴蜀文化、中游的荆楚文化和下游的吴越文化就是长江的龙首龙腹和龙尾上的最美的鳞片。
巴蜀荆楚文明有奇诡浪漫、怪诞夸张、鬼怪神巫的共同情愫,但它们又是各不相同。当它们由三峡串连起来时,就融为一条文明的长脉,这就是长江的脉气,它随长江的流水而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人们把它称作浪漫主义,长江是浪漫主义的家乡,长江文化就是浪漫主义的文化,它的肇始和黄河文化一样早,一样古老。
和长江相比,黄河是一个敦厚质朴的农人;和黄河相比,长江是一个歌舞酒神。
黄河是从洞穴里走出的文明,它向大地铺展全部的想象,留下了迷宫般的皇家宫殿;长江是架在树上的文明,它远离地面,努力地接近天宇,造就魏峨的百姓角楼。
对于一个人来说,仅仅具有蜀的奇诡神秘是不够的,仅仅有楚的铺张扬厉浪漫想象也是不够的,当两种文化同时铸造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才能看到那种“控引天地”“包括宇宙”、“总揽人物”大才大气。
诗三峡甫
中国古代在三峡行走的都是些什么人物?文人骚客、被贬和赴任的官员。从屈原、宋玉开始到李白、杜甫、苏轼、陈子昂、白居易、陆游••••••自古文人多入蜀。
每个文人所带的不同的文化元素在此汇集,三峡成为各种异质文化的展台,成了中华多元文化的一个大容器,而三峡壮丽的山河似乎是诗人才情的酵母,让它们在撞击中,闪出诗的火花。
感动出诗人,震撼出诗人,惊叹出诗人,当人面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惊世杰作时怎能不诗情汹涌?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莆《秋兴八首》)从中原走来的诗人,一到三峡,诗风忽然变得沉郁悲壮;
“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李白《宿巫山下》)出蜀的诗人,一到三峡,诗风忽然就变得浩荡开阔。
就是一个诗人,因为自己的心境不同,因为三峡的云雨不同也诗风大异。58岁的李白流放夜郎经过三峡,他的感觉是“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上三峡》)。而到白帝诚时,忽然接到大赦的消息,这时的李白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以过万重山。”
三峡是对中国诗人才情的最大挑战。一个文人到了三峡如果不写诗,写不出好的诗就不是正的诗人。
中国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像三峡这样聚集了那么多的诗。百里三峡竟有诗万首,如果一公里一公里地把诗铺展开去,那么,每一公里峡江竟有诗百首!
一个是自然的三峡,一个是诗的三峡,不知道那一个更奇崛,更风光无限。
永恒
然而这一切就要远去了。现在的三峡是世界上最大的考古现场,考古学家已经找出三峡人类活动的一个大致轮廓,从20万年前的巫山到15万、10万、5万、1万。年前,直到四五千年前文明曙光初现,人类的脚印一步步走来,从来都没有间断。
三峡很可能就是人类诞生、成长、长大的温暖的家,是人类的起源地之一,是一把人类解开自身之谜的钥匙。
这把钥匙,也许我们已经找到了它,也许将永沉水底。但无论如何我们心中的三峡是永恒的。